萬華「小寡婦」小吃攤(苦工團老大-陳文賢)
「人的親密感情,不鎖在家裡也罷,有時必須離家,關到另一個小空間裡蘊釀發展。…勞動是生活的必須,但是勞動後的休閒與家人呢?沒有答案。…深夜的店攤,…俗擱大碗,這是先決條件。…其次是人。她讓你自在、放鬆。…再次是生意不能太好。…總是不會客滿,滿有味道。」
文:陳文賢(苦工團的萬華在地觀察) 編:Ted
老爸苦悶的蔘茸酒
老爸是愛朋友的,有五個結拜兄弟,結拜老大陳文雄因白色恐怖下獄12年,把老實的爸爸嚇得魂飛魄散,從此就緊緊的守著台東的「家」,家是他的一切。
我國中時,每天看著一天工作個16小時的父親,開著小檯燈,仔細的在小書桌上把賣紅茶豆漿銼冰收入的銅板,十個一疊一疊的數算、記帳後,一個人煮點泡麵,喝著蔘茸酒,用烈酒來麻痺辛苦,偶爾會喚我去買些炒蝸牛當下酒菜。這時總約莫是清晨一點左右,因為要早起備貨,媽媽早已入睡。
不希望我的人生是那個樣子。
家中的階級差異與家外的放鬆自由
日劇中(小津的《秋刀魚之味》、木村拓裁的《Hero》?小林薫的《深夜食堂》)工作後累了一天的主角們,總會聚在一個小小的吧台,放輕鬆的東吃吃、西喝喝,聊天打屁或唱歌。人的親密感情,不鎖在家裡也罷,有時必須離家,關到另一個小空間裡蘊釀發展。
77年3月,我在萬華的中國時報當校對,下班時總是晚上十一、二點,工會的好友有人喜好殺到天母逛夜店,那裡又吵又貴,連聊天都不能,那種妹也泡不起。有人喜好阿公店,這偶爾湊熱鬧作陪放鬆一下尚可。唯深夜的小吃店攤是我的去處,特別有感覺。
那時我尚未離婚,妻子對我花足力氣在工會非常憤怒,對我交往的友人水準更是不屑。79年我從士林搬到板橋江仔翠,與萬華的小吃店就隔一條華江橋,我常要她來此小酌小吃,她完全不理會。
租處同棟樓的一樓是水泥工、三樓是菜市場賣雞肉的,我住二樓,與上下樓有來有往,也會喝上幾杯。妻非常反對,吵了數次。她教鋼琴,必須妝點門面,有 次她完全沒與我商量,找來油漆工,從一樓樓梯入口漆到二樓半、完全不理三樓,只顧自己,卻不知這很傷人,用行動指責三樓不愛潔淨,三樓的就在新漆的白牆上 塗墨與抹大便,我在板橋的人際關係完全無從發展。有次新聞檢排的洪鬼到我家喝酒,還差點被她趕出來。錯不在她,這真是階級的差異、錯誤的婚姻。家對我是個煉獄,我必須離家往外跑。
萬華的人情味:「小寡婦」小吃攤
萬華的這種深夜的小吃店,中時工會的幹部會員流連在其中的還真不少。光是新聞校對的極盛期,固定的就有六、七人:老溫、老孫、曜承、我、水木、山青,外加新聞檢排沒人要的洪鬼,這六、七個固定咖,通常會聚在「小寡婦」。臨時一約還會超過十四、五人,那就要另尋陣地。新聞檢排廠、廣告檢排廠各有一大攤,豬公小史他們釣魚族的另有一攤,人數更盛於校對。此外印刷廠、發報組那一掛,也自成天地。至於三三兩兩的小掛,就不在話下。吃消夜的有之、想晚回家的 有之、帶著老婆共樂的有之、家庭不幸的也有之。
小寡婦的名字很少人知道,人瘦巴巴的,確實是個寡婦,當警察的老公撞車早過世。她守著小吃店扶養二個女兒,一樣瘦且老邁的老爸爸,遲鈍的幫東忙西, 說的山東話我十句只聽得懂一句,其他的用「嗅」的。這裡的小混混叫她「大姐」,還滿尊敬的、呼她爸爸「老爹」就沒那麼禮貎。她大我七、八歲吧,生長於台灣完全沒有外省腔,道道地地的土台語,正格「在地」的。小寡婦的名字叫桂芳,是我常去後問她怎麼稱呼後得到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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攝於小寡婦與樂賓水餃(萬華環河南路、華江橋頭附近)。79年前後住士林機車族的我,腳上穿的是「ㄏㄧㄚ共」 ,喝紹興後聊開了,配啤酒。旁邊是已過世的洪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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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好留了相片,否則大概沒有人會記得這裡叫「樂賓水餃」。要去那兒,中時的人都回:「小寡婦」。這裡從中午11點左右營業到晚上2點,晚上的生意好過白天。這裡近圓環,算是出了廣州街夜市已不熱鬧的末端。由於不熱鬧,這附近的小巷,充當臨時廁所,總是充斥著尿味。
79年初之前,我住在士林,每天騎機車上下班,回家的路上會經過「小寡婦」,為了喘口氣,吃喝一頓,炒飯、蛋花湯加上「調仔」(維士比加米酒),才 95元,是經濟實惠的選擇。與桂芳熟了之後,我常笑她炒的飯作的菜,只有酸辣湯一味算不錯(中時工會的史忠勇都稱好),其餘全部不及格。
小寡婦的店很窄,約莫四張塌塌米大,一大半當煮菜炒飯下水餃的地方,店裡只能擺二張桌子(照片上是最裡面的一張),每張桌子坐二、三個人就滿了。店 外的騎樓再擺二張。因為隔壁總是關門不營業,客人多了時可加擺二張桌子,不過這種機會不大,因為客人不多,有一搭沒一搭的,除了校對組、檢排廠、釣魚族的 中時工會要角群聚於此時,才會爆滿。中時的新聞校對組(約115人)在82年時曾經成功發動兩次有效的怠工,兩次怠工的多次小組集會討論場地,我都約在這裡,每場都約10來人。
這裡的客人各式各樣,有時會碰到全身汚黑的流浪怪咖,很熟練的自己拿來酒杯說「大哥賞一杯吧!」不過總是很有節制的二、三杯就走,不拖棚。有的除了 賞一杯之外,還要個一百五十的車錢。我覺得不突兀、滿正常的。偶會遇到小黑道,酒喝多話講大聲了,桂芳會過來鎮壓,她的眼色犀利,會當機立斷的附耳說: 「趕快走,他會盧死你」。桂芳與洪鬼、我很親,洪鬼失志好酒,常拖住我,兩瓶後再加兩瓶、再加兩瓶…,常搞到清晨三、四點,她總是把店門關了,沒好氣的說:「喝完回家,桌椅酒瓶堆這兒,明天我來收。」
「小寡婦」的草根人生
桂芳工作時不太有笑容,板著臉不理人。有時看她倚著牆不作嚮,走近一瞧,竟是睡著了。只有隔壁賣衣服的阿滿過來拉咧,她才與她說悄悄話。她對阿滿男 友一個換一個是搖頭的,算是保守型個性。她獨力顧全家,只會偶爾聽聽收音機,有次聽了一位麻辣女主持的節目後,忘了話題是怎麼打開的,與我、洪鬼、阿滿竟 討論起「心痛的感覺」與「痛心的感覺」有何不同,是她唯一一次談到愛情、最開放的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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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去那兒?─「小寡婦」。(洪鬼與桂芳合照,我拍的照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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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芳對人生滿有規劃,86、87年時,攢足了錢在五股買房子安頓家人,全家搬了過去。我記得之後有兩次過年,曾經與中時工會的洪鬼、孫邦盛一起去五股訪她,還發紅包給她女兒。女兒算早嫁,她當起奶奶照顧孫子,偶爾四處打零工貼補家用。
84年時,我曾約她及她兩個女兒、洪鬼、孫邦盛到「快樂頌」唱歌。那天,桂芳盛裝打扮赴宴,還撲了粉,連我都看得出來。她那高中女兒大聲說:「媽媽今天有化妝哦」,桂芳的臉,紅了。那晚麥克風大約都抓在男生及她的女兒手上,我喝掛了,完全忘了桂芳的歌聲到底如何。唱完沒幾天,快樂頌就發生了著名的大 火。
最後一次與她連絡,是95年底洪鬼的公祭。她哭糊了臉。走時留了手機號碼,說:「多連絡,不要一連絡,就是這款事。」她的手機號碼,隨著有次我大醉時弄丟了。打她家裡電話,已找不到伊人。
店攤的俗擱大碗與親人般的味道
勞動是生活的必須,但是勞動後的休閒與家人呢?沒有答案。
我台南鄉下的親族,會聚在三合院前一起吃喝,雖然女人們在背後也埋怨一堆,我也很喜歡。我老爸如果沒到台東而留在台南鄉下,肯定很快樂。原住民的部落,不知長什麼樣?在發展發展、競爭競爭的都市呢?
我常夢想有些低消費的小食堂,喝小酒、有音樂、能放鬆。紐奧良初期的爵士樂小酒館,在還沒發展成Big Band或棉花俱樂部之時,聽說有許多爵士樂手都是看不懂樂譜、在喪禮中奏樂成長來的,工人在裡面胡鬧交流讀報,成為19世紀末激進工會與報業的基地。
我的前妻是會去看雲門、參加合唱團的人。與我完全不同。萬華的深夜店攤,小小符合我的夢想。只是沒有音樂,有點不足,有時我不拒被邀到阿公店,實在是因為那裡可以忘情嘶吼,KTV的出現良有以也,真是偉大發明,但畢竟它缺乏「小寡婦」的人味,「小寡婦」+Lester Young Trio(Nat King Cole與Buddy Rich),就完全Perfect。某一程度上,這店攤的存在,也是工人共同創造出來的,不過新東南賺了錢,就轉而成了消費不起較高級的店,「小寡婦」也是攢足了錢,就移到五股的高樓層有電梯(可以照顧到她年邁不良於行的老爹)的家。中時一路裁員,大理街愛釣魚的泰翔小吃店,就在老闆「你們都不來了」的抱怨聲中關門了。
深夜的店攤,最重要的是價格。95元撐一頓,俗擱大碗,這是先決條件。
其次是人。她讓你自在、放鬆。她會照顧客人,久而如親人。但也須劃上一條線,不讓感情越界,每次總是與洪鬼同行。
再次是生意不能太好。日劇中的深夜食堂,總是不會客滿,滿有味道。阿財的虱目魚店就是生意太好,人的味道就消失了。
最後才是好不好吃。

